『头髮总会变白的,这就是岁月。』我说。「你的压力一定很大,需要烦心的事情也很多吧。」她看了看我,「我很抱歉让你这么操劳,也很心疼你不再年轻了。」『别胡思乱想。』我摸摸她头髮,『睡吧,明天我们都还要上班。』在拥挤的城市裡,大多数人都像蚂蚁般淼小,为了生活只能勤奋工作。我和筱惠也是两隻蚂蚁,只知道要努力。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无关对与错,反正日子总是要过,不要想太多。36岁那年秋天刚到来时,筱惠又怀孕了。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我们去产检时更紧张了。医生说怀孕6週左右,就可检测到胎儿的心跳,但筱惠已怀孕10週,还是没有检测出胎儿的心跳。「这次可能是胚胎萎缩。你们还是要有动刮除手术的心理准备。」我和筱惠一语不发走出医院。我很努力想说些话来安慰筱惠,却发现我根本说不出话来。「听朋友说,有人怀孕13週,胎儿才有心跳呢。」她打破沉默。『真的吗?』我看到一线希望,『那我们等等看吧。』「嗯。」她笑了笑。我突然发觉,我好像被筱惠安慰了,也好像正在等待奇蹟。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奇蹟,那么当然可以在孕育生命的过程中期待奇蹟。还没等到奇蹟,意外却先发生。公司老闆涉嫌在某件招标桉中贿赂承办官员与审查桉件的审查委员。除了老闆外,公司大部分的员工也被调查员约谈,我也不例外。几天后老闆被收押禁见,还好没有任何一位员工被牵连。不过员工们都很清楚,这公司是待不下去了,得趁早另谋出路。于是我再度失业。怀孕12週时,筱惠又排出大量的血,医生还是说不需要再动手术。「很幸运呢。」筱惠笑了,「两次都排得很乾淨,省了手术费。」『嗯。』我只能简单应了一声。认识她十多年了,从我入伍那天在月台上竟然看见她的笑容开始,我就知道她是个很逞强的女孩。对于这样的筱惠,我只有更加不捨。我想,我的白头髮恐怕又要变多了吧。这次筱惠仍然有一星期产假,反正我暂时不用上班,便租了辆车,开车载筱惠和米克回老家,让筱惠静养身体。回老家后,我一个人到小时候常去的庙裡拜拜。手拿着香,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想开口祈求保佑,突然百感交集。无缘的两位孩儿、筱惠的身体、未来的工作,我不知道要先求什么?也不知道是否可以都求?我说不出话,眼眶慢慢潮湿,然后眼前模煳一片,最后滑下两行清泪。『求菩萨保佑筱惠身体健康。感恩菩萨。感恩。』我赶紧默唸完,磕了个头,随即起身以免被别人看见。米克(7)朋友劝我们考虑是否该弃养米克?因为狗是很会嫉妒的动物。我和筱惠一向把米克当孩子般对待,米克便想独佔我们的爱。一旦发现即将有孩子诞生,牠可能不再被宠爱或必须跟别人分享爱,于是狗灵作祟或是利用念力之类的能量,让孩子不会诞生。我知道朋友是好意,但我和筱惠对这种说法颇不以为然。事实上在筱惠刚流产时,米克似乎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悲伤气氛,因此特别安静与懂事。牠会静静趴在筱惠脚边,筱惠起身时牠也会起身,然后默默跟随。如果我忘了要带牠去公园,牠也不会来提醒我,更不会发出呜呜声。米克的视线,只集中在筱惠一人身上。「如果我们这辈子没小孩,就把米克当成亲生的小孩吧。」筱惠说。『米克8岁多了,算是开始进入老年时期。』我顿了顿,说:『狗的寿命最多只有十几年,恐怕……』「胡说!」筱惠突然很激动抱住米克,「米克会永远陪在我们身边。米克,你说对不对?对不对?」米克摇了摇尾巴,轻轻舔着筱惠的脸颊。『我说错了,抱歉。』我说,『米克一定会永远陪在我们身边。』幸好米克的存在安慰了筱惠,不然我非常担心连续流产两次的筱惠。而我也可放心把筱惠交给米克,专心找新工作。37岁那年春节刚结束,当了一个月的失业族后,我终于找到新工作。这公司的规模小多了,应该会正派经营,因为没有财力去做非法的事。虽然待遇比前一个工作更少,但在现实社会中打滚多年,我早已懂得不抱怨并且珍惜。这时米克8岁半,似乎开始有了老化的迹象。扑人的动作很少见了,大概只是把前脚搭在我或筱惠的腰上。刚下班回家的追逐,牠开始改用小跑步,不像以前几乎是全力奔跑。由于家裡很小,以前牠奔跑时总是伴随着跳跃,以便越过障碍物。现在牠也不再跳跃了。我怀疑现在的米克是否还有能力大战三隻黑狗?至于我,还未满40岁,要说老还太早。而且孩子还没出生,说什么我也得让自己保持年轻。新公司由于人手少,因此每个员工的工作量都算大,没有凉快的缺。不过当你嚐过失业的滋味后,会觉得可以抱怨工作量太大是种幸福。38岁那年4月,筱惠第三次怀孕。家裡附近刚好新开了间妇产科医院,我和筱惠便决定换换手气。当医生准备要照超音波时,筱惠紧张得全身发抖,双手紧抓着我。终于检测出胎儿的心跳后,筱惠忍不住哭了出来。「恭喜妳呀。」医生是女性,似乎很能体会筱惠的心情,「这是喜事,应该开心才对。来,笑一个吧。」「我之前已经连续流产两次了。」筱惠说,「我很担心。」「现代妇女流产一、两次还算常见。」女医生说,「除非连续三次,才要注意是否习惯性流产,或是染色体异常。所以妳不用担心。」「可是我38岁了,是高龄产妇……」「妳知道让我产检的妈妈有多少高龄产妇吗?」女医生笑了笑,「高龄产妇一样可以生出健康活泼的宝宝。就像我,42岁时才生女儿呢。」女医生的话似乎完全扫除筱惠心中的阴霾,筱惠露出开心的笑容。虽然有之前两次的痛苦经验,但我和筱惠都觉得这次胎儿会健康。我们更小心了,我也常常提醒筱惠别太劳累。随着怀孕週数增加,筱惠脸上的笑容更满足,也更幸福。每次产检时听见胎儿心跳声,我们都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筱惠怀的是个男孩,当她看到超音波相片中的小鸡鸡时,总是笑开怀。「米克。」筱惠笑了,「你快要有弟弟囉。」怀孕6个月左右,筱惠的肚子已明显隆起。我几乎不让她做任何家事,米克也由我一个人带去公园,不让她去。每当要带米克去公园时,牠总习惯性走到筱惠身边等她一起走。「妈妈不去了。」筱惠挥挥手,「你跟爸爸出门就好。」米克刚开始时是疑惑,后来渐渐变成失望。有次米克直起身要将前脚搭在筱惠腰上撒娇时,她突然尖叫着躲开。米克吓着了,低下头不知所措。我非常清楚筱惠保护胎儿的用心,但米克并不知道。筱惠躲了几次米克的撒娇动作后,米克从此就不再对她撒娇了。牠似乎自觉做了件不可饶恕的事。39岁那年1月中,筱惠的预产期到了,但并没有分娩的徵兆。胎儿已逼近4000公克,我很担心筱惠的生产过程会不顺利。我们决定去医院打针催生,打完催生针后20个小时,筱惠终于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