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紫玫与海芳也回来了,那天德福宫生变之后她们两个也被拘起来,关在空屋子里,倒也没吃什么苦头,只是憔悴的厉害,紫玫的脸庞本是圆圆的,现在那种圆润不见了,一下子显的苍老了许多。海芳倒还好,但眼睛深深陷了下去。一见阿福,两个人都无声的哭了起来。“别哭……这不是没事儿了吗?”紫玫先收住泪:“是。淑人说的对。”海芳说:“我服侍淑人梳头更衣吧。”阿福点点头。太平殿里空荡荡的,紫玫出去一会儿,搬了一套妆奁进来,海芳替她把头发一一梳顺。阿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好象过去那些天并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心中隐秘的伤痛,却隽刻在那里,抹之不去。那盒子里有不少珠宝首饰,阿福也不知道紫玫是从哪儿拿来的,盒盖打开之后,阿福看着摆的整齐的一层簪环,伸手轻轻拿起一枝玉簪。这簪子玉质极好,有一种剔透的水光。紫玫看出她的疑惑,轻声说:“这个不知道是谁搁在前头的,或许是刘润拿来给淑人用的吧。”“是么?”刘润又是从哪儿拿来的呢?海芳顺口说:“淑人这些天受了不少委屈……头发得用些油才好,不然显的枯了。”“枯了吗?”阿福自己摸了一下,并没有感觉。“并没多严重,大概是吃睡都不好,又不能常洗的关系。”“嗯。”发髻梳好,阿福从袖里掏出那颗珠子来。她的衣裳里外都换过,这个是她又从衣上拆下来的。珠子在手掌心轻轻的颤动,阿福提着裙子站起来,紫玫替她系上披风。门外面,刘润的声音说:“淑人,皇上召见,请您速去云台。”阿福转过头:“皇上召见我?”“是。”阿福怔忡着,点点头:“好,我就来。”阿福还从来没有去过云台。云台就是云台宫,只是建在高处。去云台要爬长长的阶梯,阿福仰头看,感觉自己的发髻沉沉的向后坠。阿福爬这台阶爬的十分吃力,不知道平时那些来云台伴驾的美人,夫人,她们怎么上这台阶的?或许她们自有动力,并不以此为苦,反而体会到快乐吧。四周每隔一丈就有持戈的禁卫相对站立,阿福几乎不敢看他们。这些天,宫里一定没少死人。如果说往日就很安静,那么现在宫中的静默带着一种近乎死亡的沉寂,连偶尔吹过的风声,都会让人突然心悸。爬上那长长的台阶之后,眼前是一片平阔的石台,几乎象是一片小广场了。穿过这里,对面的宫殿还有长阶。阿福爬的头晕眼花,上气不接下气。紫玫她们不能跟来,刘润过来扶了她一把:“当心。”“嗯。”刘润扶着她的手腕,微微怔住了。阿福转头看他,刘润脸上露出茫然中透着欣慰,沉静中又有些伤感的表情。“怎么了?”刘润微微一笑:“快走吧,不能让皇上等。面圣之后我们就可以回王府了。”我们这两个字,让阿福听着会心一笑。是的。幸好大家都活着,这就够了。刘润在宫殿门口停下来,阿福只身跟着一个宦官向里走。过了回廊,到了殿门口,有人通报,通传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去,一直传向宫殿的深处。然后又一声一声的传出来,阿福于是轻提裙摆,迈步进去。她有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感觉。是的,她本来就是穿越了时光来到这个世界的。可是,这会儿她的感觉特别强烈。也许是因为夕阳将落,金红的光映在墙上,地上,也映在天上的云朵上,这一刻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有一种怀念的陈旧。云台处于皇城的前后分界之上,从这里可以看到皇城一侧烟波浩渺的落云湖。长廊的墙上绘着古色古香的彩色壁绘,人物衣冠鲜明,面目栩栩如生。就象在眼前缓缓展开的,一轴历史的画卷。高正官迎出来,让阿福进殿里去。阿福微微点头致谢,高正官还了一礼。他气度从容,已经人到中年,举手投足言谈之间都有一种文人的气质,丝毫不象个伺候人的奴才,倒象是堂皇立于朝堂上的大臣。阿福走进去,正殿里更加空旷,脚步声仿佛都有回音。她看见李固站在一旁,可惜在皇帝面前不能说话,李固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安慰的目光——阿福盈盈拜下去:“淑人朱氏,拜见陛下。”“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阿福缓缓起身,垂首而立。“我听说,你在征纳入宫之时,是冒名顶进的?”阿福应了一声:“是。”她答的很坦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在宫女之中这种情况并非没有。有的人家不愿女儿进宫,有时也会行顶替之举。她是没有办法,当时里正与内官的威逼,不答应的话一家都会遭祸。皇帝又说:“你顶的是自己妹妹?”太后与皇帝都知道……这当然也并不奇怪。阿福还是应了一声:“是。”“顶的好。”呃?皇帝接着说:“这也算是……错有错着吧,既然你和阿固有缘份,怎么都会相遇的。”……道理就是掌握在有权的人手里。太后当权,就说她是图谋不轨。皇帝当权,又说是缘份所致。一旁宦官出前一步:“朱氏听旨。”阿福跪了下来。“淑人朱氏,虽系平民庶女,然知礼重孝,性行淑厚,入宫以来恭俭持重,谦而益光,德仪兼备,规言矩行……”这么长长的一篇话,阿福听着直发蒙,直到最后一句“着令朱氏为成王夫人,即日册封完礼。”成王?阿福要过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成王就是李固。成王夫人……她惊愕的抬起头来,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太不真实,旁边高正官提醒了一句:“朱夫人,谢恩吧。”李固也在她身旁跪了下来,与阿福一起拜了下去:“谢父皇恩典。”她现在,也可以称皇帝为父皇了——她不是奴婢侍妾身份,而成了皇帝的儿媳了?她是李固的妻子了?一瞬间,阿福本能的在自己腿上又拧了一把!疼!真疼!心愿得偿(二)这就,这就从妾变成妻了?阿福站起来之后,皇帝又说的话她可一句都没听进去,整个跟在云里雾里一样。自己过日子是一回事,可是没有那个名份……就是不一样啊。当然,她也可以清高的说,我们有真情就够了,名份这种东西不重要。可是真到了这时候,谁能说这东西不重要?不重要的话阿福就不会一直心中忐忑。不重要的话就不会在任何公众场合李固站着,而她作为侍妾,身份只比婢高一点。不重要的话,就不会被人明里暗里的小看贬低……阿福几乎要哭出来。事实上,她也的确哭出来了。眼泪一流出来她就知道不对劲,急忙去擦。可是,越擦却流的越多了!皇帝的目光投了过来,阿福连忙跪下。皇帝却很通情达理,没等她开口便说:“太高兴了,这是喜泪,朕知道。你们回去吧,回去好生歇着。”李固扶了她一把,阿福说:“多谢皇上宽宥。”皇帝一笑:“还忘了改口?现在该叫父皇的。”阿福忙不迭的点头,带着泪又笑,脸上乱糟糟的。李固也向皇帝深揖一礼:“父皇,那我们就先告退了。”皇帝挥了一下手,李固和阿福从殿中退出来。啊……现在的心情和进去时全然不一样了!金红色的夕阳看起来如此温暖,李固脸上也有融融的光晕,那样柔和,那样俊逸……那样让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