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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ldo;报仇?报嘛仇?他叫嘛?&rdo;

&ldo;他没自报姓名，模样也没看清。是个哑嗓子，细高挑儿，瘦得和咱汤小辫儿差不多，有一只眼珠子好像……&rdo;

正说着，有人在外边喊叫：&ldo;傻巴，滚出来吧，三爷找你结账来啦!&rdo;随这喊声，还有一群男人起哄的声音。

傻二开门出去，只见一个瘦鬼儿，穿着&ldo;巡防营&rdo;中洋枪队的服装，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后边一群大兵穿着同样的新式军衣，连说带笑又起哄，傻二不知是谁。

&ldo;你再拿眼瞧瞧‐‐连你三爷都不认得了?还是怕你三爷?&rdo;瘦子口气很狂。

傻二一见他左边那只不灰不蓝的花眼珠子，立时想到这是当年的玻璃花，心里不由得一动，听玻璃花叫着：&ldo;认出来了吧，俗话说&lso;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so;。庚子年，那个曾经祸害你三爷的死崔，给洋人报信，叫义和拳五马分尸干了，也算给你三爷出口气。不过，毁你三爷的祸根还是你的辫子。今儿，三爷学会点能耐，会会你。比画之前，先给你露一手‐‐&rdo;说着把前襟一撩，掏出一个乌黑乌黑的家伙，原来是把&ldo;单打一&rdo;的小洋枪。

傻二一见这玩意儿，立时一身劲儿全没了，提不住气，仿佛要尿裤。当年在南门外辫子被打断时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时，只听玻璃花说声：&ldo;往上瞧!&rdo;抬手拿枪往天上一只老鹰打去，但没有打中，把老鹰吓得往斜刺里飞逃而去。

几个大兵起哄道：

&ldo;三爷这两下子，还不到家。准是不学功夫，只陪师娘睡觉了!&rdo;

玻璃花说：&ldo;别看打鸟差着点，打个大活人一枪一个。傻巴!咱说好。你先叫我打一枪，你有能耐，就拿你那狗尾巴，像抽戴奎一的泥弹子那样，把我这洋枪子儿抽下来，三爷我今晌午就请你到紫竹林法租界的&lso;起士林&rso;去吃洋饭。你也知道，三爷我一向好玩个新鲜玩意儿，玩得没到家，不见得打上你。要是打不上，算你小子走运，今后保准再不给你上邪活;要是打上了，你马上就得把脑袋上那条狗尾巴剪下来，就像你三爷这样‐‐&rdo;说着，摘下帽子，露出一个小平头。

大兵们大笑，在一旁瞎逗弄：

&ldo;你叫人家把辫子剪了，指嘛吃饭?人家就指这尾巴唬人钱呢!&rdo;

&ldo;三爷，你先叫人挨一枪，可有点不够，给他上一段德国操算了!&rdo;

&ldo;三爷可得把枪对准，别又打歪啦，栽面儿，哈哈!&rdo;

玻璃花见傻二站在对面发怔，不知为嘛?一点神气也没有。这样玻璃花更上了劲：&ldo;傻巴，别不吭气，你要认脓，就给我滚回家去，三爷绝不朝你后背开枪!&rdo;一边说，一边把一颗亮晶晶的铜壳的洋枪子儿，塞进枪膛。

傻二瞅着这洋枪子，忽然扭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汤小辫儿和赵小辫儿见师傅皱紧眉头，脸色刷白，不知出嘛事了。墙外边响起一阵喊叫：&ldo;傻巴傻啦，神鞭脓啦!神鞭神鞭，剪小辫啦!&rdo;一直叫到天黑。大兵走了，还有一群孩子学着叫。

神鞭傻二一招没使，就认栽给玻璃花，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外边人都知道，玻璃花在关外混了多年，新近才回到天津，腰里掖着些银钱，本打算开个小洋货铺子，谁知在侯家后香桃店里又碰上飞来凤。原来大清一亡，展老爷气死，大奶奶硬把飞来凤卖回到香桃店，这么一折腾，人没了鲜亮劲儿，满脸褶子，全靠涂脂抹粉。玻璃花上了义气劲儿，把钱全使出来，赎出飞来凤当老婆。自己到巡防营当大兵，拿饷银养活飞来凤。他这人脑袋浑，手底下又糙，嘛玩意儿都学不到手。这洋枪是从管营盘的排长手里借来的，没拿倒了就算不错。今儿纯粹是想跟傻二逗闷子，怄一怄，叫他奇怪的是，傻二这么厉害，为嘛连句硬话没说，掉屁股就回窝了?他想来想去，便明白了，使他镇住傻二的，还是这玩意儿。于是他只要营盘没事，就借来小洋枪，别在腰间，找上几个土棍无赖陪着，来到傻二门前连喊带叫，无论他拿话激，拍门板，往院里扔砖头，傻二就是闭门不出。他们拾块白灰，在傻二门板上画个大王八，那王八的尾巴就是傻二的神鞭。这辱没神鞭的画儿就在门板上，一连半个多月，傻二也不出来擦去。他想，莫非这傻二不在家?

有一天，玻璃花在街上碰上赵小辫儿，上去一把捉住。赵小辫儿没了辫子，也就没能耐，好像剪掉翅膀的鸽子，不单飞不上天，一抓就抓住。玻璃花问他师傅在家干嘛，赵小辫儿说：

&ldo;我师傅早已经把我赶出来，我也半个月没去了。&rdo;

玻璃花不信，又拉了几个土棍，拿小洋枪顶着赵小辫儿的后腰，把他押到傻二家门前，逼他爬上墙头察看。赵小辫儿只好爬上去，往里一望，真怪!三间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而且一点动静也没有。院里养的鸡呀、狗呀、鹅呀，也都不见，玻璃花等人听了挺好奇，大着胆儿悄悄跳进院子，拿舌尖舔破窗纸往里瞧，呀，屋里全空着，只有几只挺肥的耗子聚在炕头啃什么。哎呀呀，傻二吓跑了!傻二为嘛吓跑了?管他呢，反正他跑了。玻璃花抬脚踹开门，叫人把梁上那块&ldo;神鞭&rdo;大匾摘下来，拿到院子里，用小洋枪打，可惜他枪法不准，打不上那两个字，只好走到跟前，在&ldo;神鞭&rdo;两个字上，各打了一个洞。

十五回神枪手

一年，才刚开春，草木还没发芽子，远远已经能够看见点绿色了。南门外直通海光寺的大道两边开洼地，今儿天蓝水亮，风轻日暖，透明的空气里飘着朵朵柳絮。这时候，要是在大道上放慢腿脚溜达溜达，四下望望，那才舒服得很呢!

玻璃花来到道边一家小铁铺，给营盘取一挂锁栅栏门的大链子。他来得早些，铁匠请他稍候一候。他骂一句街，便在大道上闲逛逛，逛累了，在道旁找到一个石头碾子，跷腿坐在上边，看见过路的大闺女小媳妇，就哼哼一段婆娘们哄孩子的歌儿，找个乐子：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嘛，

做鞋做袜儿，穿衣穿裤儿，

点灯说话儿，吹灯亲嘴儿。

女人家见他这土痞模样，不敢接茬，赶紧走去。他见道上行人不少，忽然想到要显一显自己才弄到手的小洋货，便打怀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上，还模仿洋人，下巴一甩劲，烟头神气地向上撅起来。跟着他又摸出一盒纯粹洋人用的&ldo;海盗牌&rdo;的黄头洋火，抽出长长一根，等路人走近，故意手一甩，&ldo;嚓&rdo;地在裤腿上划着，得意扬扬点着烟，嘴唇巴巴响地一口口往里嘬，就这当儿，忽然&ldo;啪&rdo;一下，烟头被打灭，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ldo;啪&rdo;又一下，叼在嘴上的烟卷竟给打断;紧接着，&ldo;啪&rdo;帽子被打飞了。三声过后，他才明白有人朝他开枪。他原地转一圈，看看，路人全吓跑了，正在惊讶不已的时候，打开洼地跑来一个瘦瘦的少年，递给他一张帖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