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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第1页)

妈找出半张剪鞋样儿剩下的花纸,四四方方裁一块,角对角一折一叠,顺着折出来的印儿剪成四个三角形,隔个角捏一个角,用粘鞋帮的糨子粘在一起,中间穿个圆窟窿,拿根麦秸莛儿穿起来,就是一只&ldo;飞鸡儿&rdo;,风一吹呜呜转。要是抽根莛子,用牙咬着把外面的篾子批下来,扎着里面的莛子疙瘩儿,做个有胳膊有腿的小人儿,裁块红纸当布衫儿,裁块绿纸往腰上一缠当裙子,贴上鼻子眼,往它手里塞个刷子毛儿,就是一个&ldo;扫天婆&rdo;。高高地吊在屋檐下,让她在风中不住地转圈儿,没准儿天上的云彩真的被她扫光了。

这会儿爹也在忙,他从挖红薯井挖出来的黄胶泥堆上剜一块泥,搁小板凳上又是揉又是扳,捏个贼眉鼠眼儿的黄鼠狼,捏个长尾巴的大公鸡。穿在一根竹篾儿上。再用泥巴扳个四棱子座儿,下面粗上面细,顶上安个纳底子的大针,往地上一放,稳稳当当,把那根担着鸡和黄鼠狼的竹篾儿往上一订,用手轻轻一拨,黄鼠狼就开始撵鸡……

檐雨在滴答个不停,云彩在天空中飞跑个不停,&ldo;飞鸡儿&rdo;和&ldo;扫天婆&rdo;转个不停。

爹说:&ldo;娃儿,快过来,看我的黄鼠狼能不能撵上这只老公鸡!&rdo;

妈说:&ldo;娃儿,别听他哄你,他那个黄鼠狼一辈子也撵不上那只老公鸡!&rdo;

爹和妈的声音滴落到水盆里,小鲤鱼一样游出了时间的天罗地网。

扯羊逮

&ldo;扯羊逮&rdo;也叫&ldo;扯羊尾巴&rdo;,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三个字,因为&ldo;扯羊逮&rdo;的时候我还没上学。

&ldo;扯羊逮&rdo;多少人参加都可以。由一名个头儿高又壮实的孩子排在最前面,在他身后,孩子们由小到大从低到高,依次拉着前边人的后衣摆,连成一长串儿。排头的是&ldo;牧羊人&rdo;,后面的是被他保护的&ldo;羊&rdo;,另选一个手脚利索的孩子当&ldo;狼&rdo;。游戏开始,牧羊人张开双臂不断晃动身子,把他的羊儿挡在身后。&ldo;狼&rdo;开始在他面前跑来跑去,瞅空子蹿上来抓小羊羔,逼得这长长的队伍忽左忽右甩个不停,眼看有人就要被抓住了,牧羊人身子一扭,大家齐声惊呼,鞭梢似的人龙又远远地荡到了另一边。

玩够了,还不过瘾,就玩&ldo;卖锁啰&rdo;,分成两拨儿,抻开胳膊肩搭肩面对面站好,闯龙门的一方先开腔:

&ldo;卖锁啰,啥锁?&rdo;

&ldo;黄金带锁。&rdo;

&ldo;啥开?&rdo;

&ldo;一把钥匙两头开。&rdo;

&ldo;开不开!&rdo;

&ldo;榔头砸,&rdo;

&ldo;砸不开!&rdo;

&ldo;掂个萝卜上陈街。&rdo;

&ldo;陈街有您啥亲戚?&rdo;

&ldo;有俺哥哥丈人家。&rdo;

&ldo;跨啥马?&rdo;

&ldo;跨白马。&rdo;

&ldo;挎啥刀?&rdo;

&ldo;挎腰刀。&rdo;

&ldo;腰刀腰刀几丈高?&rdo;

&ldo;三丈五尺高,打开龙门走一遭儿!&rdo;

说完,一个身高体壮的孩子站在前面当马头,一个敦实有劲儿的孩子双手搂着他的腰,躬下身子当马身,一个清瘦机灵的孩子骑在&ldo;马&rdo;身上,另有一个孩子站在一边&ldo;牵马&rdo;,吆喝一声冲过去,把对方的长龙阵冲断就算赢。

打麦场上,宽敞的院落里,只要有几个孩子一撺掇,随处都可以玩得气喘吁吁、笑声连天。最惬意的,是春天下地拾柴剜菜的时候,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春地里扯羊逮。春地,就是秋收之后留下来种早秋的休闲地。农历二月底三月边儿,春地犁耙好了节令还未到,风吹吹,雨淋淋,太阳晒晒,发了酵一样暄。墒气不干也不湿,一脚踩下去,上面那层发白的强皮儿扑一声塌个坑儿,又酥又软不硌脚。大家把筐子箩头往地边一扔,摆开阵势,左盘右旋疯玩起来。

深蓝的天幕帐篷一样笼盖四野,阳光遮蔽了幕布之后那无际的星群;脚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孩子们就在它的肚脐眼上踢腾得土花飞溅;四外默默相望的村庄蹲伏着,心照不宣地把一个个更迭序替的故事深掩怀中。那一刻,天和地和尘世一起,把这团凡尘的欢乐珍爱在掌心里,因为上帝知道,这个瞬间如同一粒年年发芽的种子,年复一年刷新着这个罪孽和美德共存的人世。

隔着悠悠的光阴回首,我在离这群孩子五十多米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有三座坟头的墓园,一个白胡须老人,坐在高高的坟头下面晒太阳。他眯起昏花的老眼看着这群欢叫狂呼的孩子。身后那几朵子哑默的黄土,不曾显现一丁点的阴冷清寒。五十米白地,盛放着纯净如天国的阳光,就这样守护着这群玩疯了的孩子,不让死神的阴影污染他们的笑声,那笑声正水珠儿一样泼向蓝天。

撂清官儿

老荒坡是放羊的好地方。两道洚子沟,桐河一涨水就成了泄洪的河汊,熟土不易存身,留下的净是死土瓣子、礓石疙瘩,娇嫩的草,不生这里,这里只生茅草和白草,还有老鸹爪子、紫花地丁,落雨时,草根积水的地方,会生出拣不尽的拘挛皮。

老荒坡有百十亩大,是放羊牧牛的好地方。只要把羊往荒坡上一赶,随它们啃草去,放羊娃们聚在一起,尽情玩自己的。&ldo;踢老鸹窝&rdo;,&ldo;撂清官儿&rdo;,&ldo;抵牛亡牛阵&rdo;,这都是些撕碎衣服踢烂鞋的猴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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