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士农工商,还是流氓乞丐,只要给够了钱,便立马给你在中央大学注册,从此便成为一名光荣的国子监监生,地位理论上等同举人……而且不必真的去北京读书,原来干嘛还干嘛,一点不耽误事儿。对于那些有钱没地位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福音啊。绍兴城中便有五六个,其中之一便是这王老虎王大官人。※※※※侯县丞笑眯眯的还礼道:“通达兄有礼了。”那张县丞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他只是点点头,连哼都没哼一声。这种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粗,竟然能跟自己相提并论,真是想想就是莫大的耻辱啊。事实上,这也是天下读书人的共识。这法令颁布几年来,被选入国子监读书者无不称病推辞,原先在里面读书的也是纷纷退学,宁肯回去从生员重新考起,也不愿和这些满身铜臭的‘捐生’为伍。人不可貌相(下)凤引楼乃是绍兴城内数得着的酒店之一,坐落在轩亭口的对过。这酒楼风格典雅古朴,与当今华丽的风尚大相径庭,据说是因为当家大小姐不喜浮华,今年春里才重新装修过。也许是歪打正着,重新开张的凤引楼反而日益起来火爆。从供平民百姓用餐的一楼大堂上去,到二楼的雅座、三楼的包厢,一层比一层贵,却层层爆满。在最贵的三层包厢里往外看,能够将轩亭口的状况一览无余,尤其是今天这看热闹的好日子,更是提前几天都预订不上。但对于真正的贵人来说,任何地方都没有‘客满’一说,只要他们的随从走一趟,视线最好的包厢便乖乖空了出来。没有人表示异议,所有人都认为正常。因为那包厢里现在坐着一身便服的李县令,和一个眉目俊朗,三十开外的男子。那男子与李县令很是谙熟,但相互之间似乎并不融洽,只听他呵呵笑道:“老前辈,你那小童生不会吓尿裤子了吧?”“吕后生,沉住气。”李县令板着脸道:“这不还没到点吗?”原来那年轻人就是被李县令昵称为‘绿豆蝇’的山阴吕县令。“也不知是谁沉不住气。”吕县令笑眯眯道:“还有不到一刻钟,老前辈就要不战而败喽。”被抢白的哑口无言,李县令只能把气撒在沈默身上,心中发誓道:‘小子若是给我出了纰漏,只要我李云举在会稽县一天,你就别想什么功名了。’※※※※轩亭口的二位县丞也等急了,侯县丞干咳两声道:“贵县沈默来了么?”“别急,我找找。”张县丞踮起脚,两眼四处寻索起来,看了一会他才想起来,自己也不认识那是哪一位。人群中也是一片骚动,大家为了看热闹,特意五更起身,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现在眼看着角儿没来,好戏唱不成了,还不能高喊‘退票、退票!’你说窝火不窝火?“我看是不敢来了吧。”侯县丞笑道:“也不知你家大人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应战,这下好了吧,临阵脱逃了吧。”看一眼线香剩下不到五分之一,张县丞急了,只好扯开嗓子叫道:“沈默来了么?”“来了来了。”一声微弱的回应若有若无的传来。张县丞耳朵有点背,险些没有听清楚,不由问道:“真的来了吗?”便听到东边的围观百姓,兴高采烈的齐声回应道:“来了!来了!”声如海潮,哗然不觉,人群也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六尺宽的大道,唯恐磕伤碰伤那小童生,再把好戏搅黄了。大家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通道口,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青年领着个俊俏少年,扭扭捏捏从人群中走出来。两人低着头,顺着人群让出的通道走到二位大人面前,那样子不像是参加比试,而是奔赴刑场……侯县丞早已经笑翻了,忍不住挪揄道:“我说二位,午时三刻还没到,不用那么紧张。”两人唯唯诺诺,还是不敢抬头。“抬起头来!”张县丞大感面上无光,恼火道:“没有带卵子上街吗?”被他一训,两人打个激灵抬起头来,果然是满脸的紧张。望着那面相喜人的青年人,张县丞不悦道:“你就是沈默吗?”“不是不是。”青年人连忙摇头,指着那少年道:“他才是沈默,他不认识路,央我把他领来这儿。”围观群众齐齐发出一声“吁……”起哄道:“下去吧。”那青年果然抱头鼠窜,自有瓜果皮核相送。望着那乳臭未干的小后生,王县丞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行吗?”“试试吧。”沈默怯生生道。※※※※楼上的吕县令也笑抽了,拍着桌子道:“这俩小子是来演滑稽戏的吗?”李县令气得肠子都炸了,“这小子,平时装得少年老成,跟个神童似的。谁知竟如此上不得台面!”听到‘神童’二字,吕县令顿时恍然,他终于知道李县令非要比试的目的了,不由冷笑道:“五百年一个徐文清,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凭什么你县里有徐文清,有诸端甫,我县里就一个都没有?”李县令气急败坏道:“都是绍兴城的主,我就不信老天爷如此偏心!”“你有个陶虞臣还不知足?”吕县令也瞪眼道:“那可是翰林之才。”“我怎么听说你夸诸大绶是状元之才?”李县令气不打一处来道。“那是,”吕县令忍不住得意笑道:“端甫若是他日高中榜首,我是不会吃惊的。”“你!”李县令做出饿虎扑食状。“君子动口不动手。”吕县令躲到椅背后,色厉内荏道。※※※※且不说楼上二位剑拔弩张,下面的对决双方也走到了桌前,各自在契书上签字,然后相对而立。左边一位山阴王大官人贵发,表字通达又号老虎,身高六尺有余,生得又黑又壮,以一把砍刀起家,十数年间打下一片大大的家业,名下有车马店、赌坊、牙行二十多间。还成立一堂会组织虎头会,豢养着打手百余人。右边一位会稽沈小童生,尚未取字小命潮生,身高五尺不足,生得又白又瘦,没有功名,没有房产,先寓居于沈家大院,名下有伤残老爹一名,银两数两却不在手中。还有一铁杆兄弟姚长子,但被王大官人扣押至今,生死不明。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位,现在却因为某些人的小算盘,要站在这里一决雌雄,还好不是武斗……约书签订后,按规矩由王老虎先出海水不可斗量(上)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王老虎将那木盒打开,取出了一只玲珑剔透的细颈玻璃瓶。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瓶子,竟然是透明的!众人不禁大吃一惊。要知道琉璃瓶虽然不太值钱,但据说只有北京琉璃厂的几位大档才能烧出透明的来。“这可不是琉璃厂出的。”看到众人艳慕的目光,王老虎得意非凡道:“这是从万里之外的佛朗机漂洋过海而来的,到了咱们大明,还剩下不到一百个。”只听见满场中响起丝丝倒吸凉气的声音。其实这时候朝野之间崇尚华丽,上至公卿,下至黎民,无不以色彩艳丽为美。所以这种没有任何颜色的瓶子对在场人并没有太大吸引力。大家之所以反映强烈,一是因为透明的琉璃瓶罕见,二是因为那佛朗机……是什么鬼地方?感觉完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王老虎高举起手中的瓶子道:“我现在觉着这玩意儿颜色太素,若是能在里面镀上一层金粉,金光闪闪的该有多好看。”“小子,这就是老子出的题目。”他这才低头斜视着沈默,一脸不屑道:“你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