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老爷不胜其烦,对这些要求能推就推了,但也有推不掉的,只好带着去当铺的宝库里赏玩一番……看到那些人目眩神迷的样子,其实他也感觉很爽。但就在今天,一个贵客指出来,这幅字一定是赝品!若是别人说的,殷老爷必会哂笑一声道:‘嫉妒!’可偏偏说这话的人,姓徐名渭字文清,书画之道的泰山北斗!殷老爷问他理由,徐渭只问他一句话,便彻底戳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如果您写信给这位张侯,会把‘山阴张侯’四个字写在哪里?”写在哪里?自然是信笺的封面上了,任谁也不会在信纸上,对收信人用这种称呼的。只有各种摹本,才会将其这四个字,与原迹一并摹在同一张纸上!徐渭(上)殷老爷丢了大人,碍于面子没有当时发作。待回到家中便大发雷霆、要把冷朝奉绑来是问。他这人脾气不好,一着急什么都干得出来,否则也不会才五十就中风。殷小姐听说了,赶紧一面稳住老爹,一面赶紧让画屏去通知她爹,让他先去乡下躲躲,待老爷气消了再说。谁知冷朝奉却不愿意躲开,他说‘鉴定是我开的,我就得为此负责’,便要找殷老爷负荆请罪、任凭处罚。画屏知道他这一回去,最轻的处罚也是开除加赔款。且不说巨款如何赔,单说一旦被开除,老爹还不得活活窝囊死?!苦求哀求、跪下磕头,总算让让冷朝奉答应明日再去请罪。画屏赶紧回去找小姐求救,殷小姐便把所有首饰,和这几年攒下的嫁妆银子一并拿出来,要给冷朝奉添补这个窟窿。但画屏依旧长跪不起,两眼满是祈求的看着小姐。殷小姐何许人也?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道:“好吧,我不让冷叔走,但他也不能再在当铺干下去了。”朝奉这行当虽然收入高,活清闲,但只要一次走眼,便不能再干下去。这行规不难理解,因为没有人会再相信他的眼光和估价。画屏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给小姐重重叩首道:“小姐的情,画屏这辈子是还不起了,只能这辈子都服侍小姐,一辈子也不离开你了。”殷小姐忍不住抹泪道:“妹妹且不要说这些,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冷叔吧,我怕他出事。”画屏赶紧急急忙忙回到当铺,冷朝奉竟然上吊了……好在被发现得早,没死成。看着床上有进气没出气的老爹,她知道他这是心灰了,请来的大夫也说,她爹不想活了。如果不尽快解开心结,几天就会归西。另外三个在鉴定书上签字的朝奉,如丧考妣道:‘我们四个在这一行的声誉就全毁了,这辈子是彻底完了……’画屏的母亲死得早,跟爹爹相依为命,哪能让爹爹这样去了?但她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就算把那个骗子抓住了,就算把窟窿堵上了,甚至于让他仍然干他的大朝奉,可名声这东西该怎么挽回呢?她只好请人照看好老爹,再一次去找自家小姐,殷小姐也实在没有办法,一筹莫展之际,不知怎的,她脑海中竟浮现出那个从水里跃出的小子,那一幕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却仍然如此鲜活。“他应该有办法……”殷小姐轻声建议道:“不如你明天去问问沈公子吧。”当画屏说她不再对沈默抱幻想后,‘那小子’便自动升级为‘沈公子’。“对呀,我怎么忘了他呢?”画屏等不到明天,也不管天已经黑了,提着个灯笼便跑去找他。虽然说不想他了,可从没停下对他的关注,自然知道他现在的住处……当然这话是不会对沈默说的。※※※※听完画屏的叙述,沈默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爹恢复名誉?”画屏哀婉道:“只要公子能救救我爹,画屏愿意生生世世给您当牛做马,”说着又怯生生补充道:“不过得从下辈子开始,因为这辈子奴婢已经许给小姐了。”这年月,像‘豆腐渣’那样的无神论者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相信有来生的。画屏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将自己的生生世世都许出去……说完,双膝一软,又给沈默跪下了,她这一辈子都没像今天跪得这么频繁过。沈默赶紧侧过身去,不受她的大礼,轻声急促道:“快起来快起来。”“公子帮我想到办法我就起。”画屏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跟他这赖上了。“我答应你就是。”沈默苦笑道:“这下可以起来了吧?”画屏反倒难以置信了,呆呆问道:“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你先起来再说。”待画屏款款起身,沈默轻声道:“其实解决的法子很简单,要么推翻徐渭的说法,要么让徐渭收回他的话。”“有什么不同吗?”画屏两眼有些发直道。“主动和被动嘛。”沈默呵呵笑道:“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先去当铺看看,然后再定夺。”看他一脸笃定,画屏不知不觉就信了,一直紧紧揪着的芳心,终于放松一些,便感到浑身无比的疲惫。“我送你回去吧。”沈默微笑道。“奴婢自己回去就行。”画屏摇摇头,轻声道:“公子考了一天试,已经很累了。”“这么晚了,我可不放心你。”沈默依旧微笑道,他的笑容里仿佛有一种力量,让人无法拒绝。两人便一前一后,相隔数丈往殷府行去,看上去不像是护送,倒像是尾行……直到看见画屏走到门口,沈默才从黑暗的墙根下溜走,小心翼翼的消失在夜色之中。※※※※虽然折腾一天十分疲惫,但徐渭(中)义合源典当行坐落在城隍庙广场的西侧,店前墙上大大的‘當’字十分显眼,找起来毫不费力。但沈默走到近前时,却见到门口挂着‘今日歇业’木牌,门前还有许多顾客在议论纷纷,他侧耳听一会,无非是说‘义合源四大朝奉一齐栽了’、‘能不能挺过去都是问题’、‘肯定是山阴那几家下的绊子’之类。沈默不由微微苦笑,殷小姐一招先舍后得,将原本名声不好的典当铺,变成了宣传殷家的活广告,进而提升了殷家整体的生意,手段不可谓不高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