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西方人,是不会明白中国人的保守思想。那种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牵扯,一辈子也剪不断,活着是为了别人而活,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如何去取悦别人,而不是如何让自己更开心。
牵着狗在外面溜了一圈,回到小旅馆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插着纳粹万字旗的轿车。她站在车子后面,望着这个车牌号码,暗忖,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前方,不料迎面有人从旅馆里走了出来。一不小心,两人撞到了一起,她手里的花朵散了一地。
唐颐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就被对方领口上的闪电标志闪花了眼。她心一跳,也顾不得去捡花,一把抱起狗,说了句对不起,匆匆地走了进去。
彼得张了下嘴,那句等等始终没有说出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然后,快步回到车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个棕发男人从车中踏了出来,他的身材原本就高大挺拔,再配上那一身的灰色军装,看上去更是气宇轩昂,盛气凌人。
“是这里?”他抬头望了眼旅馆的招牌。
彼得敬了个礼,毕恭毕敬地答道,“是这里。”
“辛苦了。”他伸手弹了下军装,抹去上面的皱褶,踏进旅馆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原来是洒了一地的玫瑰,彼得见了欲言又止。
他弯腰捡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暗忖,看来确实是找对地方了。
在前台登记时,他挥笔写下了自己的大名:科萨韦尔。冯。德。拉叶。
小酒店的老板娘将钥匙递给他,牌子上写着的房间号码是305。唐颐不会知道,自己才牵挂过的人,会出现在楼上;更没想到,两人之间就相隔了薄薄的一层天花板……而已。
***
又过了三天,麦金托什按照他的方式,联系到了商船,按照计划的那样,去突尼斯和那里的英军部队会合。唐颐替他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他在她床边上打地铺。夜深了,外面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吹入窗户的风,送来了湿润的泥土气息。
拉上灯,她躺在他身边,却不在一个平面。两人谁也不愿闭眼休息,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叨叨絮絮说着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耳边时不时传来他的声音。唐颐微微地侧转了头,便一眼瞧见了躺在地上的男子,月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
这是他在法国的最后一晚了。从今往后,他们便相忘于人海。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也转过了脸,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总是带着点孩子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也那般清湛,里头仿佛有水波在晃动。
心头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不明是悲伤还是惆怅,眼眶里有了灼热的感觉。如果没有战争,而他也不是英国人该多好?
她闭上眼睛,转了个身,将自己的背影给了他。
见她不再说话,以为是她累了,麦金托什轻轻地说了句,晚安。
他将双臂枕在脑后,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除了一片浓烈的乌云,什么也瞧不见。时间既不会停止,也不会倒退,只能勇往向前。
“唐,如果说,等战争结束后,我再来欧洲大陆找你。你会等我吗?”
没有回答。
也许是她已经入睡,也许是她根本不想回答……也是,没有把握的将来,连誓言都是这么的苍白,谁也承诺不了谁什么。
在战争面前,自己一个世袭侯爵的头衔,又算什么呢?他自嘲地扯起了嘴唇,一把拉起被单将自己从头到尾地盖住,然后闭上了眼。
时间就像沙漏,一分一秒地走,快得你都无法让它停止。短短几个小时后,天亮了,乌云散尽,五光十色的一天。
两人起床后,仍然和往常一样,洗刷梳洗,只是大家心里清楚,离别在即了。
彼此相识一场,唐颐还是陪着他一起去了码头。岸边停了好几艘游轮,不愧是法国最大的港口之一,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以前总盼着他早日离开法国,这样她也能安心回到父亲身边,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心里头或多或少还是有留念与不舍。这一路来,虽谈不上一起出生入死,但患难与共却是真的,人非草木啊,又孰能无情呢?
耳边吹来他的声音,“我要走了。”
她嗯了声,“一路顺风。”
“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没有。”她始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所以没有瞧见他眼底闪过的失望。
他张开臂膀,拥抱了下她,然后拎起行李,道,“那我走了。”
当她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