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一腔怒火就要爆发,但是他很清楚,皇帝也不是昔日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皇帝了,又转及自己今天来到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只得生生把火气吞下去,淡淡道:“闻道台如何,且先不谈,臣这里有一桩更重要的事情,想向陛下呈报。”他没有表态,赵肃也不穷追猛打,只敛眉静坐,双手拢于袖中。皇帝道:“张先生请讲。”张居正说的,就是全国范围内丈量清查土地的事情。在他的计划里,考成法从来就不是新政的重点,只是万里长征的基石。考成法既成,官场吏治涤荡一清,接下来很多事情就可以开始展开了。先清丈全国土地,然后重整赋税,除了各地官仓和进贡京城所必要的粮食外,其余赋税,一律由缴纳实物改为银两,即一条鞭法。这是一条划时代的治国方针,后人对它的评价是,挽明朝于倾颓,给清朝雍正实施的“摊丁入亩”,提供了重要的前提条件。简单点说,原本官府从百姓那里征收到的赋税,都是粮食,这些粮食堆放在官仓,容易发霉受潮,即便运往各地,也要增加运费,平白损耗不少,再者征收粮食也没有质量标准,全靠当地官吏的主观判断,这就有不少文章可作。改为银两收税之后,当然也还有弊端在,但是总的来说,要比先前好,国库有了现成的白银,也可以直接用在军事民生等其他用途,这就是一条鞭法最直接的好处。虽然多了几百年的知识,但赵肃从来就没想过把本该由张居正做的事情抢过来当作自己的功劳,因为天下之大,自有他赵肃施展的舞台,何必干这种缺德事,再说办法是人家想出来的,他也未必能做得比对方更好,倒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如今见张居正终于提出一条鞭法的雏形,赵肃自是长长松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曾经担心自己的加入,在阻止大明这架马车驶向深渊的同时,蝴蝶翅膀被煽动,也有可能让一些正面的事情无法发生,但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张居正说完,皇帝照例要询问其他人的意见。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刚才还与首辅争锋相对的赵肃,却时间回到闻道台刚刚设立没多久的时候,二月初春,乍暖还寒,却又有一件令天下士子万众瞩目的大事——科举会试。曾朝节从小,在父亲的眼里,在当地方圆数十里父老乡亲们的眼里,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甚至可以称得上神童。当别人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背诵唐诗宋词,还能提笔写出像模像样的大字。曾家在衡州当地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可也是书香传家,知书达礼,所以在曾朝节二十四岁那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七年时,乡试中了第十名,别人也都不觉得意外,反而殷殷期许他来年会试,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然而天不从人愿,在那之后,曾朝节屡考屡败,屡败屡考,从嘉靖三十八年起,直到万历二年的六次会试里,他都名落孙山,仿佛正应了那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虽说科举考砸了的人比比皆是,还有从少年考到老年也没能考上的,可曾朝节小时候的资质,让人对他寄予了太多的期望,以至于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举子,屡试不第,任是再老成持重,心里头也不免心灰意冷起来,想着此番会试也是最后一次了,若再不中,索性就回老家耕读去,此生再也不碰科举。这次进京,遇见沈懋学、刘庭芥几人,谈得投机,就结伴住在一个客栈里,也好互相照应,在这些人里,他年纪最长,也是最稳重的一个,加上经历了数次落第,心境趋于平和,不像其他人那么患得患失,所以在几人之中,行事最为可靠,说话分量也最重。为此,沈懋学多有不忿,却无可奈何,他本想借着那次在客栈论战,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谁知阴差阳错,却让赵肃搅了局。话说今日正是会试的第一天,考生陆续进场,依照分到的牌号找到相应的号房坐好,每个号房外头都有侍卫把守,除了刚进场时有些喧闹,等到各自号房,也许是现场氛围过于肃穆,人人都安静下来,不敢再出声,双手置于膝上,正襟危坐,等着主考官训话。每一届会试的主考官,决定着这一届士子的前程,同时也是他们未来官场上的倚靠,老师照拂学生,学生支持老师,是明朝官场的潜规则,所以当参加会试的人打听到这一届的正副主考分别是赵肃与罗万化时,兴奋之余,又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