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公主却是不同的。但陆长风亦是不同的。这俩人,男子前程无限,女子却又身份高贵,只怕德元帝也是顾虑重重,等着一双小儿女自己表态。他既不好强按了陆长风,更不舍得背了宝贝女儿的心意。这些都是蒋佳月听来的闲言碎语,涉及皇家,也不过是在私底下说几句小话,没人敢摆到台面上来的,否则损了皇家颜面,砍头都算轻了。此时只见陆老夫人顺势握住了嘉庆公主的手,也不坚持。她年纪大了,诰命也高,女儿是宫中的贵妃娘娘,儿子更是国公爷,不说嘉庆公主,便是见着皇后,也没人敢真叫她跪下的。她笑眯眯地牵了嘉庆公主,十分亲昵道:“公主怎么来了?”“翎儿想您老人家了嘛!”嘉庆公主丝毫未曾自持身份,笑的十分欢畅,“翎儿好久没看见您啦!”说起来,陆老夫人离京已十来年了。因而也就道:“难为你这孩子,还记着我老太婆,记得我走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如今长大了,也出落地越发好了。”说公主是“小丫头”,这话也只陆老夫人能说了,更显出陆家与皇家的亲近来。————————————一时其余人等起身,陆老夫人携了嘉庆公主往内院走去,虽频频相望,到底没能当着众人的面与陆长风说上一句话来。蒋佳月本就站的远远地,见着众人要出来,更是低头恨不得贴在墙边,待人群散去,方才抬起头来,准备回返。却见田四姑娘不知是不是被人群冲挤地,脸色潮红,站在厅堂的衣角,一手捂了心口,十分不舒服的模样。只是她身份不高,也没人管她,连陆家的丫鬟也好似不曾察觉角落里还站了个人。蒋佳月想了想,抬脚准备进去。“陆四表哥。”却听她忽然出声唤道,嗓子柔柔地,细细地,好似轻羽飘落一般,无力又娇柔。蒋佳月仔细去看,这才发现陆长风仍未离开,许是与人说话耽误了,倒落在最后一个。他侧身去看,便瞧见田四姑娘正站在厅堂的角落里,眸中水光莹润,捧着心口,弱弱地看着他,似乎有些怯怕。陆长风略想起来,这好似是田家那几个表妹中的一个。他实在记不清是几表妹了。虽说按理他应该唤田老夫人一声姨奶奶,但因陆华楠曾经也是武将,虽然现在掌管户部,在军中到底还有威严,因此陆家与田家虽算得上是姻亲之家,为着避嫌,这么些年却少有往来。只是陆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思念亲人,德元帝也是能理解的。这一次倘若不是陆老夫人提及,他根本不会专程在北潼府停留几日,更别提记得这几个表妹了。那一次在田家,对那两位表妹露个好颜色,也是看在他祖母的份上。陆老夫人与田老夫人是嫡亲的堂姐妹,二人娘家是武将出身,这么些年过去了,为着国公府,她几乎不曾回去过一次,而后为了避嫌,又离了京城,竟是连能说个体己话的亲人都见不着了,每日只窝在江陵,对着的也是他们陆家的亲族。多不容易见一回幼时的姐妹,陆长风自然不愿为着两个无足轻重的表妹惹了她伤心。这才有了那次的事情,倒叫蒋佳月疑惑了许久,猜测他何时转了性子,或是终于发现田家几位姑娘的好处来。只是此时,他长腿一迈,不过几步人已经来了田四姑娘的面前,长眉微皱,话却是好听的。“表妹怎么了?”田四姑娘脸色更红,却不太平常,好似喘不过气来一般的难受,眉间紧紧蹙着,纤细的身子几乎站不稳了,眸中泪光点点,脚下一软,人就往前倒去。陆长风手臂一伸,将人接住。他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却也没什么法子,左右看了一眼,正要将人放在椅子上坐下,却听田四姑娘怯怯地说道:“陆四表哥,我……我难受的紧……能不能,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外头吹吹风……许是里头香味儿太浓了些……实在不好意思……”——————————蒋佳月在外头看的直撇嘴。她低着头,轻手轻脚地就想走,不防陆长风突然出声。“进来!”声音很大,蒋佳月听出了他的不高兴儿,脚下步子就是一顿,人已经转了个方向,朝着屋子里走去。“四爷,田四姑娘。”略抬眼一看,田四姑娘脸色更红了。“我……”她慌忙就要从陆长风怀里挣扎出来,好似羞的厉害。却不料陆长风一个顺势,将人就塞在蒋佳月怀中,沉声道:“她不舒服,你带她去外头走一走,爷还有事。”说罢就抬脚走了。“哎!四……”蒋佳月方要喊他,田四姑娘却拽了拽她胳膊,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有劳你了。”这倒是个聪明的,没怪她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也没死缠烂打跟上去。蒋佳月却更觉得烫手了。俗话说:不叫的狗……呸呸呸!总之就是,经了苏凝筠的事以后,她更喜欢咋咋呼呼的,诸如田五姑娘那样的人儿。每每见着这种客气又温柔的,心里便有些发毛。只是陆长风走了,她与田四姑娘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得在心里认命地叹口气。“四姑娘,您再忍一忍吧!”她两手扶了田四姑娘,慢慢往外头走去。许是厅堂里头的味道真的不大好,毕竟混杂了女眷们茉莉、海棠、桂花等各色的香薰味儿,还有男子那边的酒味儿等等。蒋佳月扶着田四姑娘柔弱的身子,只觉得入手处几乎轻盈到没有重量,这才发觉,她衣裳也比旁人穿的厚多了。京城虽冷,但她自小在北潼长大,应该尚算适应,但她外头虽穿的是夹棉的袄子,里头却裹了好几层衣裳。只是她身姿纤细,打眼竟看不出来,腰身仍是盈盈一握罢了。蒋佳月忍不住感叹,想起自己来陆府这么长时间,虽然遭了几回罪,只是吃食跟上来了,身量越发拔的高起来,脸上身上的肉也多了,整个人圆润不少。虽然比着旁人,因底子不好还差了些,但却比田四姑娘好多了。自个儿年纪不大,还能调养,但她只怕是天生的弱怔,否则田家再不济,一个庶女吃的用的也该比她这样的农家女要好。又或许……她目光落在田四姑娘沉幽的面上,又或许,是思量太过。田四姑娘见她看过来,立时收了神色,冲蒋佳月虚弱地笑了一下,略有些苍白的唇上顿时漾上一股柔情,“多谢你了,实在不好意思。”“四姑娘不必如此,这是奴婢的本分。”“唉——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险些耽误了陆四表哥的事情。”到了外头,冷风一吹,田四姑娘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说话也有了力气,“对了,方才你在哪里?我怎地没瞧见你呢?否则也不至于劳动陆四表哥了。”蒋佳月眼睫低垂,不看她探究的目光。“奴婢临时被夫人身边的妈妈叫走了,刚刚才经过这里的。”——————————她似乎听到田四姑娘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好多了。公主来了,咱们还是赶紧过去吧,去的晚了只怕不好呢!”“您没事了吗?”“还能撑一会子,反正等会儿也就结束了,不用担心我。”如此,蒋佳月便略虚扶了她,二人往此前的暖厅里走去。到了一瞧,虽然嘉庆公主在上首坐着与陆老夫人、楼氏等人说笑,底下的姑娘夫人们却不曾安静下来,许是离楼氏她们远了,没了束缚,说的更大声起来。田四姑娘的姗姗来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蒋佳月将人扶到门口便放了手,见她径直走到陆老夫人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对着几人行礼,面上全是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