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祺敞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像傻了似的一言不发。虽然说他们小时候也一起洗过澡,但那也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而现在……季晨昊立刻阴沉了脸:“他还不能洗澡。”花启申略带疑惑地道:“阿昊,是医生嘱咐的吗?”黎祺敞却回过神来,咧开嘴邪气一笑,看着季晨昊的眼神越发得意。“是该好好泡泡了,总觉得全身发冷……”说着,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揪着罗菲菲,“还不快给我烧水去!”而季晨昊却出乎众人意料地一把拉住了正欲离去的黎祺敞,脸色阴霾,一字一句:“我说了,不许去。”黎祺敞收起了得意的笑容,眼神也变得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狼,阴冷可怕:“你最好放手。”四下顿时安静得令人窒息。“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李灵的突然出现,无疑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气氛。见了黎祺敞,不,确切地说是“黎星瞳”,她立刻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捧起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黎祺敞方才的那股火还没压下,被她这么盯着看,更觉烦躁,眼看着就要发作了。可没想到李灵忽然满脸疼惜地道:“看看你的脸,惨白惨白的,还不快跟我上去洗个澡,好好泡泡,也好去去寒,压压惊。”季晨昊看了眼说得口沫横飞的李灵,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忽得就松开了手。而黎祺敞还不及多想,便被李灵拖上了楼。看着哗哗的水流,冒着热气的浴池,黎祺敞咽了下口水。他是不是应该先试试水温?还是……先脱衣服?他还从来没有如此不知所措过,不过是洗个澡而已,竟然就把几乎无所不能的他给难倒了。最麻烦的是,他的脸好像红了。一定是她的体制问题,才害得他的脸也这么容易变红。一定是这样,他忿忿地想。忽然,浴室的门被一下子推开,伴随着一阵冷风,李灵迈了进来,接着又反手关上了门。黎祺敞不耐地瞟了她一眼:“又怎么了?”李灵却只是幽然地看着他,半晌,道:“说吧,你到底是谁?”黎祺敞愣了愣,隐约想起眼前的这个女人还莫明其妙地认了她作干妹妹,难道是发现了什么?于是他干笑两声:“姐姐,我是星瞳啊。”话一出口,他差点自己就先吐了。“哼,开什么玩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嗅到你身上的臭男人味道了,而且……”她顿了顿,“女孩子洗澡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不锁门。你怎么可能是星瞳?”黎祺敞眯起眼,重新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邪邪地笑道:“不错,你是第二个能猜出我不是她的人。”而第一个,便是季晨昊。李灵抱着双肘,上下打量他:“不过,你这身体,的确是星瞳的。所以……”“所以?”黎祺敞扬起眉毛,似乎对她下面要说的话很感兴趣。李灵却什么也没说,抛过来一件东西。黎祺敞当空接住,一看,皱起眉厌恶地道:“这是什么?抹布?”“没看到我要帮她洗澡了么,还不快把眼睛蒙起来。”李灵一脸鄙视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偷看吧!”黎祺敞涨红了脸,哼了一声,悻悻地蒙起了眼睛。李灵确定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才捋起了袖管开始调水温。黎祺敞只闻到空气里淡淡的发香。多么熟悉的味道,还记得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曾经悄悄地来到了她的床边,在床头闻到的,也是这样的味道。突然很想看着她站在自己的面前,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刚才的情况是那么危急,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他渐渐有点理解那个时候季晨昊的心情,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在嫉妒,嫉妒救了她的人不是自己,嫉妒抱着她游上岸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季晨昊。季晨昊……黎祺敞闭上了眼。“你最好别用她的身体给她惹什么麻烦。”那讨厌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哼。”黎祺敞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这个男人就认定了他一定会伤害她呢?“唉。”李灵轻轻叹了口气,“看到星瞳的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真是不太习惯啊……”黎祺敞睁开眼,看到的还是一片黑暗,但是却可以想象一旁的这个女人此时脸上惋惜的表情。他轻笑:“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我到底是谁么?”她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一个人知道了太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哼,好奇心?那可是个可怕的东西。”“噢?”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黎祺敞嗤笑道:“你这女人还真够蠢的。难道只要装作不知道,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么?像个鸵鸟一样,最后还不是什么也解决不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又觉得好笑。果然说别人都是最容易的,到了自己身上,却总也看不透。李灵却不以为然:“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忘记了一切,那时候虽然迷茫过,每天都在拼命回忆自己到底是谁,可现在想想,其实那段时间我过得很快乐。”她想起了那对救了自己却从不求回报的善良夫妇,那些朴实热情的村民,还有那个相貌凶恶心肠却很好、作了她干弟弟的李魁……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爬上了那座小山——村里最高的那座山。当站在山顶眺望远方的时候,思绪忽然间如潮水般涌来……却也不是全部记起,可是那一个个片段,却像要吞噬了她的心一般。李灵看着面前戏谑的笑脸,忽道:“看着你这表情总让我想起一个人。”“女人的想象力永远都这么丰富。”黎祺敞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却夹着一丝苦楚。李灵黯然道:“这是因为那个人已经深深驻扎在了心里,于是不管看到谁,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是么?”想起她昏迷时候的那声“哥”,他又不禁勾起唇角,眼里也满是笑意。不过由于被布蒙住了,李灵也看不见。“我也希望自己不要再想起他,要是能一直忘记该有多好。”她眼底涌起丝丝涟漪,“偏偏却还是要想起来,想起小时候他是怎么戏弄我的,想起在那些陌生的亲友面前他是怎么保护我的,想起他是怎么偷偷带我离家出走的……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回忆,哪里是这么容易忘记的。”黎祺敞沉默不语,似乎是在听她说,又似乎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如果都是美好的回忆那该多好。可是,每当我想到他就这么离开了,以前所有的回忆就变成了一种讽刺。他明明说过会回来的,叫我乖乖地等他,等他回来过我们的情人节,可是,他却没有再回来……”说着说着,她眼前渐渐有些模糊了,不知是浴室里蒸汽的关系,还是泪水浸湿了她的眼眶。“哼,总之就是这么一句话,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擦了擦眼,看着面前黎祺敞的眼神又变得厌恶起来。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哗哗”的水声。许久,黎祺敞突然开口道:“所以说你是个蠢女人。”“你说什么?!”李灵柳眉倒竖,“别以为你占着星瞳的身体我就奈何不了你!”“你自己也会说,那是这么多年的回忆。看来,你对那段回忆也没什么信心啊!”他笑了起来,带着狂妄的口气,“我正好与你相反,在我看来,没有人可以代替这些年来我在她心里的位置,所以不管如何,她终究还是回到我的身边的。”她苦笑道:“你不会是想说他还会再回来吧?”她想了想,又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么多年了,要回来早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