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开始的包厢里是这样,到现在教他一门当家的本事也是这样。阮秋一开始还怀疑过杨力对自己是不是有所图谋,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荒谬。自己身上早已空无一物,而且那个自己跟随杨力回来的夜晚,杨力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阮秋心中的想法也终于在这一刻动摇。因为他发现杨力确实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于是他决定从杨骁身上下手。阮秋记得,自己当初提起过他妈妈时,杨骁脸上是怎样的愤怒与恨意。当时自己为了能和杨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阮秋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但现在阮秋打算问一问。“她跑了啊。”杨骁边抄作业边头也不抬地说,“她和我爸的徒弟跑了。”“……啊?”阮秋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是你。”杨骁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是我爸之前捡回来的垃圾,叫刘洋。”阮秋呆呆地没说话,半天才突然反应过什么事情来。刘洋?也就是……那个“小刘”?……怎么会这样?“你突然问她干什么?”杨骁依然头也不抬地写作业,“你要是真这么闲,就帮我写作业好了。”阮秋回过神来,镇定地回答杨骁道:“我在研究药膳。”“那是什么玩意儿?”杨骁凑过头来,很嫌弃地说道,“看着就好难吃。”“这个东西、对胃好。”阮秋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我看你爸爸总是胃疼。”“我还总是牙疼呢!”杨骁龇牙咧嘴起来,“那你给我找点治牙疼的。”“你少吃点糖吧。”……这其实是很寻常不过的一天。寻常到阮秋和杨骁都没觉得这一天与从前的两年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人往店里打了个电话,然后阮秋接了过来。“喂,是杨师傅的店里吗?”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他现在在急诊,你们来接一下他吧。”阮秋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杨骁听见了动静,也皱着眉头向阮秋这里看过来。阮秋接不了这种电话,他预感自己的“病”又要发作,强忍着心口的剧烈疼痛,将电话递给杨骁。杨骁接过来,皱着眉头问:“怎么了?”他似乎也预感到什么不好,神情也急切起来,“不会出车祸了吧?”“这倒是没有。”对面电话里的女声爽朗地笑了一声,然后又说道,“胃出血,你们来付个诊单吧。”阮秋心中的重石放下了,杨骁提着的心也放了回去。他故作轻松地回过头,看向阮秋:“瞧你胆小的那个样子,一遇到这种事连话都说不了了。”“秋哥,你比我大这么多岁数,怎么遇到事还没我镇定?”但阮秋没有说话。杨骁奇怪地回过头望去,只瞧见阮秋在那站着,摇摇欲坠似的,额上还有一层薄汗。杨骁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在听我说话吗?”就像是惊醒了一场噩梦一样,阮秋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很不好。阮秋强撑着站起来。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但他只觉得似乎哪里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就像很久很久之前那样让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心悸一般。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还是给杨骁说道:“你、你看着店,我去付钱。”医院洁白色的一片几乎是刺目的。消毒水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如出一辙,阮秋走在里面,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凌迟一样敏锐的触感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占据着阮秋的感官:哭声、骂声还有指责声,让他痛苦到无法睁开眼。“我在这儿。”杨力的声音从空白的一片里出现了,他在阮秋的身后,向他招手,“你来接我走了啊。”他的面容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往日里的憔悴和眼角的青白都像是突然消失了。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胃出血疼痛折磨的人,恰恰相反,他很从容,像是那样的痛苦也无法将他打倒。阮秋听到了声音。可是他不敢回头。他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他缓慢地,尽可能地转过头去,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这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如果他是我的父亲该有多好。阮秋想,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如果我的父亲能是杨力这样的人,该有多好。他慢慢地走过去,听见杨力很轻松地和自己说:“老毛病了。”杨力又说道,“我还以为那小子会过来呢。不过,是你也好。”“店里今天情况怎么样?”杨力很熟稔地问着阮秋业务,然后对着发愣的阮秋点了点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