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中的泪花逐渐汇聚,长而卷翘的睫毛终究是不堪重负,垂眼一眨,滚珠一样的泪水就连成了线,顺着苍白的腮边滚落在檀木的桌案上。
啪嗒一声。
如用在火上浇了一桶热油,元岐心中本来熄灭的火,因她这两行泪,又轰然冒起,一下就烧到了四肢百骸。
他心想自己终究是因为她知道了何为愤怒,何为不甘。
所谓不甘,便是心里好像被千万只毒虫咬出了一道口子,越是看到她脸上那副哀怜悲伤的神情,那道口子便破损地越发厉害,似乎是那些藏里头的毒虫又开始无止境的繁衍,直至将他心上的肉全数咬光才算完结。
而所谓怒火,便是如同此刻这般,一颗生了伤口的心像是在油锅里游泳,里里外外都被炸了个酥脆。
元岐握紧了那枚菩珠,珠壳里衣绘细致,顾盼如飞的神像本是他用心画了来讨好她的。
他收敛了所有的神情,又变回了那副生而有之的,浸满冷漠的脸。端正了身子,自上而下瞧着李窈的脸,声音漫不经心,带着一股倨傲。
“是,又如何。”
李窈因为元岐这三次同样的回话,猛地抬起头来。
她抬臂擦去脸上泪珠,红着眼睛看向元岐。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久未揉油,早就干涩发沉,一拉满就要断裂的弓弦。可照着元岐看了两眼,李窈又颓然下来,退开一步,朝着元岐俯身拜了下去。
她深深拜倒在那里,额头枕在交叠地双手上,方才还盈满泪水的眼眶,此刻竟然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点酸楚的胀痛。
“殿下,既有两辈子的缘分,今日不妨就把话说清楚了。我上辈子来到殿下的身边,心中既不情愿,也不高兴。在重明宫中的三年,日子就如用水煎火煮般。起初,我并不愿意服侍殿下,您心里也是知道的。一开始是因为我心里还有宋芼。而后,我还是不愿意,却不再是因为他。”
李窈没有抬头,就拜倒在那里,眼前只有一片昏花的黑暗,心中倒再清醒不过。
“后来我不愿意服侍殿下,是因为我心里明白,在殿下心中,我不过是您一时兴起,从别人手中抢来的女人。就算再喜欢,再想得到,时间长了,兴致总会淡了的。更何况······”
李窈说了这么长一段话,终于说到最想对元岐说的。
她敛袖起身,定定看着元岐。
“我与殿下本来就是不同的人。论身份地位,殿下是帝朝太子,日后的大鏖天子,生来尊贵又手握无上权柄,日后必定是要开疆拓土,整顿元氏皇朝,名流史册的。而我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身为青原镇罪人之后,连一般的平民都赶不上。百姓家娶妻嫁女,也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我如此身份,不敢高攀殿下。”
元岐起初还安然听着,后来就移靠在桌案上,以手托腮,听到此处,掀起眼皮冷冷看过来。
“可我偏要你高攀。”
李窈心中一堵,牙根都咬得疼了。她缓了一缓,吐出胸中被搅起来的郁气,垂眼不看元岐的脸,继续道。
“其次,我与殿下的志趣更没有什么相投的地方。我从小就只学了几个字。既不擅丹青之道,也不通骑射之术,待在殿下身边也只是个花瓶摆设,重明宫中那三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殿下也应该没忘记。”
元岐又哼了一哼,心想自己将那三年光阴记在心里,时时回味,又怎么可能忘记。可她话里话外,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