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事情发生时,他还不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等到能明白了,才会后知后觉的感到难过和无助。
想要哭诉的对象已经不在,想要哭泣嘶吼的时机也不对,徒留他一个人,在他人同情可怜的目光里假装不知道,假装不明白,好维持住表面上的安宁。
于是,过往的回忆都被锁进心底,他顺着大家的想法,假装自己目空一切、毫不在意,假装自己未曾发现生命里的缺失和遗憾,直到——爷爷病了。
被挥倒摔进礼物堆里时,他觉得很痛,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他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病了,也不知道他的发病是第一次,还是忍到极致后的爆发。
他迫切的想要找到帮助爷爷的办法,他没办法想象连最后的家人都失去的情况。
但再坚强的心,也会因为长久的裂痕而变得易碎不堪,他听到了爷爷叫自己——罗莉。
起初男孩还很冷静,能够告诫自己,爷爷病了,分不清楚自己和妈妈,如果这样能让爷爷病好那也无妨。
但后来,爷爷变得更加紧张,像把对妈妈的所有爱意都投射到自己的身上,行为的方方面面,都在以关心的名义,施加令人不堪重负的爱。
每隔一段时间爷爷都会出门寻找各种高等级物品,有时是食材有时是道具,虽然时间很短,但那也是他能松口气的最好时机。
这不是他讨厌爷爷的表现,而是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把逐渐增殖的厌倦愤恨,施加在爱他的老人身上。
被盯着看的每时每秒,他都感到无力和厌倦,想让爷爷别这样,却又不忍他因为失去母亲而产生的层层担忧。
担忧他出门后跟父母一样回不来了,担忧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伤着了、昏迷了、出事了。于是变本加厉的看顾,只希望能让他平安健康的长大。
从一开始认同爷爷的苦痛,到后面每次被监看的毛骨悚然无所适从,也不过过了区区2年罢了。
有时罗利也会自我厌恶,爷爷明明对自己那么好,自己就因为一点小事对他产生愤恨的看法,是不是太偏激了,简直白眼狼。但他也没能成功说服自己完全忘记这些负面想法。
等到他发现,当自己把爷爷寻回来的道具扔在地上弃置不顾、砸烂砸碎,竟能让爷爷出现不赞同的表情后,他变了。
道具被怕他受伤的爷爷收起来,他就大手大脚的花费爷爷的钱,像讨嫌的讨债鬼,买些无用的东西大肆享受。甚至那些爷爷辛勤付出后得来的食材,也随便乱扔,毫不珍惜。
像个哇哇大叫的孩子,大声呼喊:快注意到我——快阻止我——
可惜他的苦心孤诣落空了,在他试探着发泄了两三天后,爷爷带着更多的好东西回来了,还温和的跟他说,“随便砸,喜欢砸什么扔什么都随便你,只要你开心就好。”
一腔热血被浇灭,只剩下身体像傀儡般机械的重复他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也不是不能歇斯底里的跟爷爷发泄自己的所有不满,但……爷爷病的很重,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打破了他的幻想,会不会有更坏的情况发生。
之后,他换了个方向,寄希望能从其他人那里,汲取维护自己本心的能量,就像妈妈说的故事里那样。
有很多的好朋友,他们能跟自己一起出去玩,能陪着自己一起野餐、钓鱼、做游戏,一定很温暖吧。如果有别人跟着一起,爷爷会不会更放心呢?
他不再尝试让爷爷清醒,不能违背爷爷的要求偷偷出门,那他就坐在窗户旁眺望,等着合适的时刻,把他的朋友们送来。
就像之前的某一天,他如往日一样想着想出去玩,欲转身回房,却对上了一双棕色的眼睛,那是其他的孩子们——
红棕发色的女孩微微眯眼,笑着跟他打招呼,就像小狐狸一样。被搭住肩膀,转过头来跟自己打招呼的黑发男孩,可能是乖巧的小刺猬?
每对上一个人脸,他就越发兴奋,就像妈妈口中的童话故事,正在现实里逐渐发生。
于是,他大意了。
孩子们被气跑了,而他只能在屋里,对着那些背影,望眼欲穿。
失败的第一次见面并没有让罗利失落多久,他很快振作起来,复盘自己做的哪里不对,才让自己的朋友们愤而离开。
他练习了很多次再次见面该说点什么,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等待,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略显低落。
再次躲在被子里等爷爷离开,他摸着自己应激般紧缩的手和颤抖不已的身体,感觉大事不妙,再继续等下去,或许他将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
他想着法子趁爷爷不在家时偷溜出门,在阴影里观察镇里的人们,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但孩子们又出现了,就像告诉他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了伙伴就有人能看见自己,让自己的心不至于走歪。
一遍、两遍、三遍……数不清多少次的努力尝试,却没有得到他期望中会有的友谊,每次都是刚开头就把其他人气跑。
越到后面印象越差,甚至一句话就能让人讨厌的转头就跑,半点不想跟自己沾染。
也许……童话根本就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