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温经理会去业主家,也是因为公司领导将他推出去敷衍对方。可他又不该带孩子去。最后到底衍生出一场悲剧。“不是东西。”这四个字念得几不可闻,周扬看向说话之人。对方望着战场,脸上没什么表情,捏着牛皮纸袋的手却很紧,一条细小的血痕微微崩开。“那你来这干什么?”周扬听见问话,收回视线,见赵姮看向他,他说:“我来看着点。”他盯着白布担架道:“七八年前温经理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才有的这小丫头,这几年宝贝得不得了。”孩子又漂亮又懂事,温经理虚荣,喜欢带孩子招摇,不过妻女都在老家,就算他想招摇,一年到头也招摇不了两回。这次他终于在这座城市买房,迫不及待就想一家团聚,好不容易将两个孩子的学校办妥,把人接来,可小的这个却没了。温经理压力重重,每时每刻都在自责,整个人都垮了。周扬不能干涉温经理的家事,但毕竟有多年情分在,他也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他想抽根烟,一摸身上,烟盒没带。周扬说:“你先在这坐会儿,打不到这来。”“你去哪?”赵姮问。“坐着吧。”外面还在下雨,玻璃橱窗变得朦胧不清。赵姮看着对方跑出去,渐渐就不见了人影。她抱着胳膊站在原地,这回终于有功夫看清战场周边。闹事的是温经理家人,砸水晶灯的那个,可能就是温经理的兄长。还有一些在吵闹以及打电话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年龄不一。没多久,周扬抽着烟回来了,赵姮朝他望去,正要开口,对方走到她跟前,突然递来两片创可贴。“唔,”周扬吐着烟说,“车上刚好有,你贴下手吧。”手背微微刺痛,伤口只有一厘米长短,应该是被刚才飞溅的碎片划伤。赵姮没当回事,甚至没有注意,但没想到周扬会拿来两片创可贴。她谢了声,撕开贴好,另一片放进大衣口袋。周扬夹着烟,指了指带有装修公司logo的牛皮袋问:“你拿这个来干吗?”赵姮没有隐瞒:“想看看有没有可能解约。昨天听完你的电话,我感觉这家公司不能再信。”周扬朝她脸上打量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气色依旧略显苍白。他下巴朝人群一点,道:“那些都是跟你一个想法的人,你也别费工夫了,老板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赵姮问:“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人都不来?”周扬摇头,忽然问:“你装修款已经付了多少?”赵姮表情不太好,“八万多,还剩一笔尾款没给。”房子当初买来是想做婚房,面积还算大,有一百三十多平,装修预算赵姮尽量压到最低,但她不可能目光短浅的忽视装修材质,所以装修这笔钱依旧不是小数目。现在才只做好水电,也就是说这八万块钱,实际才花去了小小一部分。周扬把烟蒂扔地上,看向大门口涌进来的警察,不抱什么希望的说:“先看看吧。”这回的人群分两拨,一拨是业主群体,一拨是温经理家人。装修公司这一年资金链出现问题,原本就在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应付业主。现在温经理小闺女的事故,是压垮这家公司的最后一根稻草。警方控制住情绪激动的人群,让员工联络公司负责人,折腾半小时,负责人依旧联系不上。业主要维权,谁也不肯走,大家建了一个群,赵姮也加入进去,加完后她又走回周扬身边。周扬推了下边上的椅子:“坐会儿。”赵姮坐下。没多久,又来一拨人,这回进门的人中,有几人眼尖,看见周扬后走了过来。“阿扬!”“周哥!”周扬问了他们,赵姮才知道这些人是来讨薪的。周扬没跟他们一道,等人走了,他又坐回位子。赵姮问:“公司欠你薪水了吗?”周扬点头,戳着一根香烟说:“欠了。”他驼着背坐在椅子上,侧头看了眼对方。这女人气色没改善,嘴唇似乎快干裂了,他道:“喝不喝……”话没说完,突然被推了下肩膀。“周扬——”赵姮叫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周扬诧异了一下,顺着她视线望去,只见温经理的兄嫂与人推搡着,已经撞到担架。周扬一个健步飞出,座下椅子被他撞倒在地,却还是迟一步,温经理的兄长已经摔在了那块白布上。赵姮只看见那男人倒地后的下一秒,就被周扬拎鸡仔似的拎起,狠狠甩开。周扬身形高大,力气也巨大,赵姮只是被他拽一下手腕就觉得痛,那男人被这样一甩,直接撞到不远处的台阶,爬也爬不起来。他妻子瞬间大叫,要去打周扬,这回连赵姮也无法熟视无睹,她飞奔过去将人用力推开。地上白布早已被蹭歪,赵姮隐约看到一缕头发,下一刻,白布就被周扬拉起,重新将孩子遮住。赵姮不敢看,她闭了下眼。忽听周扬喊了声:“老蒋,小王,过来!”赵姮重新看过去,只见先前同周扬打招呼的两人正从不远处闻声走来,又听周扬对她说:“我手机坏了,你手机借我用用。”赵姮直接拿给他。周扬举着赵姮的手机,将现场情况拍录成一段视频,拍摄没几秒,突然来了一条微信——蒋东阳:“晚上看电影,我去你家接你?”周扬将信息滑上去,继续录制,录完后直接发送给温经理,又发一条语音:“是我,你要是没死就给我看看!”他把手机塞回赵姮手里,叫上同伴:“把孩子抬起来,跟我走。”那两人二话不说照做。没人敢拦周扬,刚才大家都已见识到他的狠劲,可欺软怕硬的人性在这刻又表现得淋漓尽致,温经理的嫂子一声哭嚎,扑过去就要抓赵姮的头发。周扬已经走出几步,他听见声音转头,大步折回,将赵姮一把拽过来,搂着她走出装修公司。大雨来势汹汹,雨声和车流声混合嘈杂,周扬抓着赵姮胳膊,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先别呆这了,回头再说。”他把赵姮护进面包车副驾,再与另两人把担架小心的放进车厢中。回到驾驶室,他已满身雨水。发动车子,他带着人,离开了这片魑魅魍魉之所。面包车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气味,一切仿佛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扬行动太雷厉风行,赵姮到现在才平静下来。她轻轻地吐一口气,忽听周扬说:“有纸巾。”纸巾盒搁在仪表台,赵姮抽出两张递给他。周扬开着车,他顿了顿,才道:“你自己擦擦,我不用。”“……哦。”赵姮沾了沾渗进大衣里的雨水。她头发也湿了,又抽出两张纸巾慢慢地擦拭。另外两人没有跟上车,此刻车厢内除了面包车本身发出的噪音,再无其他声响。寂静的有些荒凉,赵姮沉下心来,过了会才能听见雨水拍打车窗声。“害怕?”赵姮听见周扬轻声问她。她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空间,并不敢回头,但也算不上太害怕,毕竟她不是一个人。赵姮揉着纸巾说:“没有。”周扬偏头看她一眼,道:“装修公司那边你暂时别一个人去,那夫妻俩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碰上,你会吃亏。”“嗯。”赵姮把长发梳到脑后。周扬却莫名感觉她并不会听他的,这女人主意太大。他索性不浪费口水,问她:“你现在想去哪?我要把孩子送回温经理家。”赵姮朝前看了看,说:“你随便放我下吧。”“是不是没带伞?”“带了。”早晨出门时下小雨,雨伞沾水不多,她套了伞套,小伞一直放在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