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八大晋商,黄家家主远遁女直,梁家家主逃回山西,田家家主自尽,靳家家主抗拒抓捕被格杀,其他四家家主皆就擒!”王崇古指了指身后的范明:“这范家家主,臣为陛下带来了。”
朱翊钧点点头,挥了挥手,兵士把范明往地上一摔,城楼上的官吏将帅纷纷告退,连锦衣卫都守在远处,只剩下朱翊钧和范明两人。
范明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顾自爬了起来,整了整衣冠,等着朱翊钧问话。
“你是个聪明人,想来应当知道朕为何单独把你提来。”朱翊钧起身走到一处垛口旁,城楼下正有大批宣府兵和大同兵将八大晋商的男丁押解出城,准备在城外全数处决。
震天的哭喊求饶之声没有让范明感到一丝不适,他也走到一处垛口旁,朝朱翊钧拱了拱手:“陛下将贱商提来,无非是为了交易和解惑。。。。。。。”
扫了一眼城外草地里一排排跪下的族人,范明又苦笑一声:“如今看来,是只为解惑了。。。。。”
“你猜的没错,京师十数万百姓官卒、牺牲的那么多将士,只能用你们的命来还。。。。。。。”朱翊钧向城下挥了挥手,城下的兵士便挥起战刀剁下一排排人头。
范明面上终于有了一丝不忍的神色,说道:“贱商之子范永斗,从小聪慧,极善商事,贱商本来想与陛下最后做次交易,留他一条性命,贱商便将这山西晋商的产业、商队和朝廷边将的关系统统交给陛下,只是如今没这个必要了。”
朱翊钧冷冷一笑:“无妨,其他几家的家主没你这般聪明,但也没你这般不怕死,用点刑,朕终究会自己拿到手的。”
范明点点头,又恢复了之前那般淡漠的神情,问道:“不知事到如今,贱商还能为陛下解何惑?”
“只是求证而已。。。。。。”朱翊钧看着城下一片人头落地的景象,竟然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白莲教和京营那些饱受压迫、命贱如草的人,他们造起这场大乱,朕能够理解,但你们呢,有家有室、富贵无比,为何要作出此等反逆之事?”
“贱商是个商人,所作所为自然是遵守行商之道。。。。。。”范明仿佛在教导族中后辈一般,声音柔和稳重:“行商之道,说白了就是寻机逐利而已。”
范明扭过头来,冲朱翊钧微微一笑:“陛下知道,晋商发家靠的是走私、盐业、票号、囤地,陛下要行的新政,能让我等贱商继续垄断这些暴利产业吗?”
“举凡天下豪商,能做得那般大的产业,哪个不是上下贿赂、勾连朝官将帅乃至宗室王亲,陛下,您行的新政,能容得下这些吗?”
“有些人安逸惯了,享受一天算一天,最多也就吵嚷两句,可像贱商这类人,有十分的利,就要尽力一搏,何况是拥立新君、千秋富贵的重利呢?”
朱翊钧暗暗冷笑,他猜的没错,为什么这次白莲教造乱会有如此之多的豪商显贵、官吏将帅参与其中?为什么白莲教要选在京师这个“死地”起事?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他诱出关外欲重演土木堡之变?
这次白莲教之乱根本就是一场针对新政势力的斩首行动!
勾结鞑子干掉自己这个支持新政的皇帝,利用白莲教消灭两宫、李芳、张居正、英国公、惠安伯这些支持新政的首脑人物,新政自然是无疾而终。
而这些内外势力扶立的新君,靠着这些新政的反对势力登基,又哪里还会行什么新政!
真真好谋划!用十余万人的生命、用边关的战火、用大明的国运,换得他们永世的富贵!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朱翊钧能赢下辛爱黄台吉,东胜卫城鞑子大军崩溃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苦心筹划就彻底破产了。
范明很明显清楚这点,幽幽叹了口气,问道:“陛下,获利越多风险也就越大,贱商知道这点,早做好了死难的准备,但陛下欲将这世道洗涤干净,风险百倍于贱商所行之事,陛下一招不慎,莫说这皇位性命,便是连大明都可能亡了,陛下可做好准备了?”
“此事无需你操心,你们用那十余万无辜的性命替朕下定了决心!”朱翊钧看着城外血流成河的场景,目光无比坚定:“你们让朕记起了初心,朕为什么要在贵州一待近十年?朕到这个世界后为什么要行新政?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什么编制、什么皇位大明,是为了让人能活的像人!”
“所以这吃人的世道一定要改变,朕一定要把新政推行到底,哪怕是掀翻这大明朝,朕也在所不惜!”
范明有些没听懂朱翊钧的话语,但能感受到他的决心,微微一笑,正正经经行了个礼:“那贱商就祝陛下心想事成!”
说完,便从城楼一跃而下,摔在城下鲜血四溅,身子扭动了一下便再没了声息。
天上忽然下起雪来,先是细小的雪粒,紧接着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逐渐将城外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盖住,整片天地霎时间变成一片白色。
朱翊钧长长出了一口气,呼出一片白雾:“哈!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