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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当名满天下（第1页）

张怜失声哑然痛哭，潜藏十年的内疚排山倒海而来：“都是娘的错，没有打理好这个家，你……你有没有恨娘？”老妇人瞪着红眼睛，抓着以蘅的手腕力道凶狠却小心翼翼。

小姑娘心头一哽，她看到张怜曾经的心如死灰和如今的渴望期盼，枷锁桎梏令她不得安息，以蘅摇摇头轻声道：“是阿蘅十年没有陪在身边照顾好您，”她趴倒在老妇人的被褥上，“阿蘅以后，再也不离开了好不好？”

张怜的心头有着滚烫的热涌淌过，她捧起以蘅的脸轻轻将小女儿按在了怀中狠命的点着脑袋，一旁的婉瑜拧着帕子不敢哭出声，老妇人伸出手将她拉到了跟前：“婉瑜，孙家欺负你，娘不能为你说一句公道话……你心里委屈，娘都知道。”

嫁出去的女儿也是血脉相连，当母亲的心中痛楚不比任何人少，可惜，她是个无能为力的妇人，连下床榻都做不到。

婉瑜的眼泪便决堤了，她“噗通”跪了下来，母女两顿时抱作了一团，撕心裂肺。

屋子里的泪水刺痛与人世沉浮，满目疮痍、一家无依，天伦都成了世间的苦楚。

以蘅眼角烫，心头颤动：“娘亲，十年很长，总会改变万事沉浮，有人树倒猢狲散，有人平地起高楼，家在盛京不会如从前那般被人冷眼唾弃，”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坚定凛冽的好像冬日白雪皑皑中俏丽生出墙头的红梅，她目光灼灼，是信、是誓、是以蘅说出口的争锋，“家本该，重振声威，家本该，不受轻贱，”她顿了顿，“南屏家，就当——名满天下！”

南屏家，名满天下。

这才是魏国公府还留在盛京的缘由，这才是院中春花明媚坐等良辰的理由。

我们站在盛京城，我们立足大晏朝，几代忠臣、王侯将相，难道就要任由那些豺狼虎豹众口铄金，我们就要吞咽着血泪低声下气吗！

不。

以蘅绝不。

她跪在自己母亲和三姐的面前，信誓旦旦，女人们惊愕的深吸口气几乎是被这小丫头的语气和神色所震慑，她——还是十年前那个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的以蘅吗？

张怜的脸色惶惶却有种明丽的微光从眼睛里迸裂出，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自己那天纵奇才的孩子，看到了家本该骄纵驰骋的恣意，她仿佛看到了魏国公府唯一的希望被收纳在心——她是明珠，是家的明珠，是张怜的明珠。

荆钗布裙遮挡不住的，熠熠生辉。

老妇人回过神来掩面而泣：“我的阿蘅，长大了。”是陈述、是肯定，是骄傲。

婉瑜袖中的指尖悄悄的也掐进了掌心，心头所受到的那种感染和热诚就好像家子女的血脉里就充斥着这样一股热血澎湃，而以蘅，点燃了它。

这一室的痴傻怨憎恨好似被春光消弭。

张怜经过一番大喜大悲情绪激昂片刻便昏昏沉沉入了眠，婉瑜安抚好了母亲退出房门时，明月高悬：“我不知道阿蘅你这么……”她似乎在寻找恰当的形容。

“不知天高地厚？”以蘅的声音本就俏生生的带了三分狡黠，明眸皓齿。

是啊，小丫头不可一世的很，嚷嚷着要家一鸣惊人。

婉瑜却摇摇头，指尖在她的鼻尖点了点：“不，是抱负。”叫自己也同样爱不释手，“十年前父亲将你送去南屏，我追了半程的马车都拦不住。”以蘅天生有疾，说的好听是送回去医治，其实就是听天由命罢了，婉瑜哭喊着从魏国公府追出了王都直至马车消失在风尘。

以蘅微微一愣，似是记忆中有过模糊的片段，她也会想起那个病怏怏的家幺女，哭哭啼啼被遣送回了老家等死，奈何撑不过两载，七岁那年药石无救魂归九天，那么现在的以蘅是谁——

呵，小丫头从嗓子里溺出一声冷厌，她是以蘅，也不是以蘅，十年来磨砺一颗陌生又强大的异世灵魂，在这不同的世界尝遍酸甜苦辣、人情冷暖，终出茅庐来往盛京。

“阿蘅，阿蘅？”月下的莺雀出稀疏的鸣叫，婉瑜觉那丫头了呆。

以蘅眨眨眼回过神：“三姐，相信父亲是降将逃兵吗？”她突然道。

婉瑜就沉默了，这是一个盛京城的禁忌话题，是家不敢再提的罪孽之源，在她的记忆里父亲贺年曾经顶天独立地，可一朝崩塌，他们都成了替罪的羔羊。

魏国公府服侍过四代君王，风头最盛时家中鸡犬升天、门庭若市，家，是南屏城最大的骄傲，是大晏朝的峥嵘明珠，直到——她们的父亲四海征战在武怀门一战中辜负了先帝的厚望，大败而归。

殊不知与此同时朝中一十二位大人联名上疏密奏贺年勾结了宵小在武怀门抛弃自己的兵卒成了降将逃兵才保住一命，他是罪大恶极，他是罪魁祸。

八万手足同袍，惨死武怀关隘。

新帝龙颜震怒将贺年下了天牢彻查，魏国公在入狱一个月后招认了所有的罪状只求一人承担以死谢罪，然太皇太后怜悯家往昔所以并没有将魏国公之位裁撤，贺年上缴兵权从此驻守荒凉延平关戴罪立功，没有圣旨绝不回盛京半步，那一年，以蘅五岁，正被送往南屏老家——从此，盛京城的人再也没有见过魏国公贺年，从此，家开始了一段命途多舛。

三姐，你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我不信。”以蘅自问自答，利落干脆。

婉瑜在月下看到小丫头明眸璀璨叫人心头哽咽：“阿蘅不信，我也不信。”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十年没有一封家书，就好像那个男人在千里之外、风雪之后忘却了还有盛京城的一家老小。

温柔的女子不免落寞神色，手背就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抬眼看到阿蘅正眉眼弯弯，心头顿觉宽慰，姐妹俩初逢却好似这十年从未离了身边的熟稔，月色带着脚步清浅，这还没跨进厅门呢，就听到里头“咚咚”的有着翻箱倒柜的声音，婉瑜脸色一变如临大敌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大哥，你、你做什么！”她掐着嗓子秀拳都捏了起来。